第181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2 / 2)
伍六一看着这阵仗,别说讲课了,连转身都费劲,连忙掏出纸笔,让身边的学员帮忙联系工作人员,看看能不能协调一间大教室。
工作人员赶过来一看,也傻了眼。
之前按分流计划安排的几间小教室,本以为绰绰有余,谁能想到伍老师的课会这么火。
这栋楼里倒是有一间大会议室,可常年不用,里面积满了灰尘,桌椅要么堆在角落,要么东倒西歪,根本没法用。
「要不我们自己收拾吧!」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学员们立刻响应起来。
有人找扫帚抹布打扫灰尘,有人结伴去搬桌椅,还有人主动去抬讲台,男男女女齐动手,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折腾了将近半小时,尘埃终于落定。
伍六一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前,望着台下座无虚席丶目光灼灼的学员们,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代人,对知识的渴求是真切的。
伍六一转身,在简易的小黑板上,再次写下了上节课讲完的八个技巧。
并把上节课没讲到的四个圈了起来。
沉浸式感官描写丶叙事节奏的蒙太奇丶微观史学的引申丶反讽与不可靠叙述。
刚写完,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伍六一抬眼一瞧,发现刘少棠拄着拐棍,悄然无声地从门口踱步进来。
「刘老师,您这是?」
刘少棠摆摆手,「你讲你的,我来学习。」
说着,便走到后排,一个学员见状,连忙把位子让了出来。
伍六一见他,确实不像来找茬的,索性就由着他。
开了自己的讲课。
他首先复习了下,上节课的四个技巧,毕竟在座的大部分,是没有听到上堂课的。
效果依旧热烈。
讲台下,全是记笔记的唰唰声。
似乎,想把伍六一的每一句话都纪录下来。
当伍六一讲到精彩的地方,刘少棠的神色也跟着动了动。
到了新内容,伍六一没在用福克纳的例子,而是举了老朋友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这本书依旧经典。
魔幻现实主义本的技巧性更是运用到了巅峰。
伍六一便从小说开篇第一句:「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从最经典的这句开始。
从将「未来」(面对行刑队)丶「过去」(见识冰块)和「现在」(叙述的起点)三个时间点浓缩在一起,奠定了全书时空跳跃的基调。
讲述了叙事节奏的蒙太奇。
从两百节车厢里三千个工人尸体如同变质的香蕉倾倒入海。
映射了原型是哥伦比亚军政府为镇压争取待遇的工人,公然射杀几千人的惨案中,抽象出了微观史学的引申。
当幸存者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从尸山中爬出,奔走相告这骇人真相时,马孔多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他们更愿意相信政府的公告:没有死人,工人们已满意地回家」。
当真实本身因为过于残酷而被当成疯子的吃语,当谎言因为足够平静,被奉为真相时,这就构成了文学对权力最辛辣丶也最悲哀的反讽。
随着讲解的深入,学员们时而恍然大悟地频频点头,时而困惑地蹙眉思索。
无论他们吸收了多少,但能看得出,每个人都有着收获。
最后,伍六一将目光投向所有学员,作了总结陈词:「所以,同志们,沉浸式感官描写让我们得以触摸冰块的冷」与尸骨的重」。
叙事节奏的蒙太奇让我们得以穿越时间的迷雾,看清因果的链条。
微观史学的引申赋予我们勇气,为无声者立传。
而反讽与不可靠叙述则赋予我们智慧,去质疑一切既定的真实,去挖掘被掩埋的呼喊。」
这些技巧,从来不是炫耀。它们是浑然一体的内功,共同服务于一个目的:
以最锐利的方式,切入历史与人性的最深处。
这才是我们学习现代叙事技巧的真正意义,不是为了学习什么洋技巧,而是为了更诚实丶也更有效地,讲述故事。」
说到最后,伍六一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刘少棠:「同志们!技巧是工具,他不关乎任何的意识形态,马尔克斯可以用这些书写他的拉丁美洲,我们为什么不能用类似的方法,勾勒脚下这片土地呢?」
当伍六一说完,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掌是发自内心的共鸣,持续了很长时间都不愿停歇。
在一片赞许的目光中,刘少棠面无表情地拄着拐棍,缓缓起身。他一步一顿地向门外走去。
步伐起初缓慢,带着些许沉重,而后却渐渐加快。
学员们望着他那略显佝偻的背影,竟从中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似是英雄迟暮,又仿佛是一个时代面对另一个时代时的告别。
然而,他每一步踏出,那原本微驼的腰背,似乎也一分分地挺直了起来。
门外走廊上,正贴着墙根偷听的魏伟见状,赶忙上前欲要搀扶,却被刘少棠一袖推开。
魏伟脸上堆起讪讪的笑容,试探着问:「刘老,我听着里头讲的,也就那么回事儿嘛,不知您老......有什么高见?
」
刘少棠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澄明之光,缓缓吐出:「朝闻道,夕死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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