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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四点半的米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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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林墨就醒了。

生物钟比机器准。

他摸黑穿衣服的时候,苏晴月翻了个身,声音沙哑:「几点了?」

「四点。你继续睡。」

「你干嘛去?」

「去拍肠粉师傅。跟你说过的。」

苏晴月「嗯」了一声,把被子往脑袋上一拉,没了动静。

林墨洗漱完毕,把相机包和云台塞进背包,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厨房给苏晴月提前把鸡蛋煮上了,定了个二十分钟的计时器。煮熟了自动断电,她起来直接能吃。

出门。

凌晨四点的南城,路上几乎没有车。

路灯还亮着,把空无一人的马路照得惨白。

偶尔有一辆环卫车慢悠悠地扫过去,刷子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墨骑了辆共享单车,穿过三条主街,拐进西关的老巷子。

巷子里比外面还黑。

路灯只有巷口一盏,往里走就全靠两侧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零星灯光。

但肠粉档口那一片——亮着。

老陈已经到了。

铁皮棚子下面支起了两盏工业用的LED灯,白光把灶台照得通亮。

老陈穿着一件洗到看不出颜色的旧T恤,围着橡胶围裙,蹲在一个巨大的石磨旁边。

石磨。

不是电动的那种。是真正的石磨。两扇磨盘摞在一起,上面那扇嵌着一根木质推杆。

林墨走到跟前的时候,老陈正在往磨眼里添泡好的大米。米粒浸了一夜,膨胀发白,用手一捏就碎。

「来了。」老陈头也没抬。

「陈叔早。」

「架你的机器。别挡我路就行。」

林墨把云台支在灶台侧面两米远的位置,角度对准了石磨。又把运动相机固定在棚子的铁架上,俯拍全景。

两个机位布好。

他按下录制键。

老陈开始推磨。

双手握住木杆,腰一沉,脚下站稳,手臂匀速发力。

石磨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

米浆从两扇磨盘的缝隙间渗出来,顺着凹槽流进下方的铁盆里。

乳白色,浓稠但不粘,带着一种生米特有的清甜气息。

老陈推磨的姿势很稳。不快不慢,转速均匀。每一圈都像是丈量好了似的,分毫不差。

林墨蹲在旁边,把相机切到微距,拍了一段米浆流淌的特写。

白色的液体顺着灰色的石面滑落,像一条细长的丝绸。

「您为什么不用电磨?」林墨问。

老陈没停手。

「电磨快。一分钟磨完我二十分钟的量。」他的声音随着推磨的节奏一顿一顿的,「但出来的浆不一样。电磨转速太高,米粒被打碎的方式不对,浆里面的颗粒度不均匀。蒸出来的皮发硬,没有韧劲。」

他抬头看了林墨一眼。

「吃过我肠粉的人都说——口感跟外面不一样。就是这个区别。」

林墨点头,没再问。

他安静地蹲在一旁,看着老陈一圈一圈地推。

二十分钟后,一大盆米浆磨好了。

老陈用勺子搅了搅,抄起来看了看浓稠度,点了下头。

「今天的米泡得刚好。」

他把铁盆端到灶台上,开始调浆——加入少许盐丶一点点生油,用筷子顺时针搅了几十下。

然后开火烧水。

蒸屉是那种老式的抽拉式铁蒸屉,一共四层。水烧开之后,蒸汽从底部涌上来,白雾弥漫。

老陈拿起那把标志性的铁刮刀,蘸了米浆,在第一层蒸屉的白布上一抹——

动作快得林墨的相机差点没跟上。

左到右,一刀。薄如蝉翼。

蒸屉推进去,合盖。

三十秒。

拉出来。

米皮已经凝固了,半透明的,边缘微微翘起,散着热气。

老陈用刮刀把米皮从布上铲起来,卷成筒状——空卷,没有馅。

他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尝了尝。

嚼了两下,点头。

「今天的浆对了。」

林墨把这段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从四点半到五点二十,一个人丶一台石磨丶一盆米浆丶一次试蒸。

没有音乐,没有解说。只有石磨的碾压声丶水沸的咕噜声丶铁刮刀划过蒸屉布面的「唰」一声。

这就是一个手艺人每天开工前的准备。

在第一个客人到来之前,他已经独自工作了将近一个小时。

——

五点半,天开始亮了。

巷子里有了动静。

最先出现的是对面药材铺的老板娘,穿着拖鞋趿拉趿拉地走过来,熟练地在档口前坐下。

「老陈,老样子。」

「鸡蛋叉烧。知道。」

第一份肠粉出炉。

然后是第二个客人丶第三个。

六点之后人就多起来了。

周围居民陆续出门,路过巷口的时候拐进来吃一份早餐。

档口的三张摺叠桌坐满了人。

老陈的手没停过。

抹浆丶推蒸屉丶打蛋丶铺瘦肉丶掀皮丶卷粉丶浇酱——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步骤。

林墨在旁边拍了两个小时。

期间有人注意到了他和相机,好奇地看两眼,但没人问。

老城区的人见惯了各种拍视频的,懒得搭理。

八点半,早餐高峰过去了。

客人渐少,老陈终于有了喘口气的间隙。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蹲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口口地喝。

林墨关了相机,走过去在旁边蹲下。

「陈叔,我能问几个问题吗?等会儿可能会用到一些您说的话当旁白。」

老陈「嗯」了一声。

「二十三年前为什么开始做肠粉?」

老陈喝了口茶。

「没什么故事好讲的。学了手艺就得吃饭。我爸也是做这个的,在镇上摆摊。我跟他学了三年,学完了他说——你出去自己干吧,别跟我抢生意。」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但有那么点回忆的味道。

「来南城是因为我老婆。她家在这边。来了之后找了这条巷子,租了个摊位,一做就是二十三年。中间搬过一次——原来那个位置拆了盖楼,我就挪到这头来了。」

「有没有想过干别的?」

老陈沉默了几秒。

「想过。十五年前有人找我去酒楼当早茶师傅,月薪开得比我这高。去了三个月,不干了。」

「为什么?」

「不自在。」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蒸屉上,「酒楼里什么都要按他们的来。米浆浓度他们定,蒸的时间他们定,酱油用什么牌子他们定。做出来的东西——能吃。但不是我的。」

他抬手拍了拍蒸屉的铁框。

「这个灶台是我的。磨是我的。配方是我的。我想稠一点就稠一点,想薄一点就薄一点。客人吃了说好,那就是好。用不着谁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林墨听着,没说话。

但他心里动了一下。

这段话——跟他自己选择当主播的理由,有一种底层逻辑上的共鸣。

「您觉得这门手艺会传下去吗?」他问最后一个问题。

老陈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

「我儿子不学。他在深城做程式设计师,月薪三万。让他回来推石磨?他疯了才干。」

他走到灶台前,开始收拾上午的残余——刷蒸屉丶清洗刮刀丶把剩余的米浆倒进密封桶里。

「不过无所谓。」他背对着林墨,声音平淡,「我还能做二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想它干嘛。」

刮刀在水龙头下冲着,水花溅到他的围裙上。

林墨把相机重新打开,拍了最后一段——老陈收摊的过程。

抹灶台丶叠桌椅丶锁好铁皮棚子的侧门。

最后他解下围裙,叠成方块,放进灶台下方的柜子里。

整个动作有一种仪式感。像是工匠收好工具,结束一天的劳作。

「拍完了?」老陈回过头。

「拍完了。谢谢您陈叔。」

「成片出来给我看看。别把我拍太丑了。」

「不会。」

林墨收好设备,背上包。

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坐在收好的摺叠桌旁边,点了根烟,靠着铁皮墙,眯着眼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九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力度,铁皮棚子的阴影边缘锋利如刀。

烟雾从他的指缝间升起来,散进晨风里。

林墨把这个画面记在脑子里。

回去之后,这就是结尾。

——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林墨把素材导进电脑,粗看了一遍。

四个多小时的原始素材,最终要剪成一条八到十分钟的成片。

工作量不小。但他心里有底了。

这条片子的核心不是技术展示——虽然老陈的手法确实赏心悦目。核心是那段对话。

「这个灶台是我的。磨是我的。配方是我的。」

一个人和他的手艺之间那种简单而坚固的关系。

不需要煽情,不需要升华。

呈现出来就够了。

林墨正在标记时间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苏晴月。

「中午有空吗?」她的声音比前几天松弛了不少。

「有。怎么了?」

「出来吃饭。队里附近那家湘菜馆。」

林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挑了一下眉。

苏晴月主动约他出来吃饭——这不是日常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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