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谢玄三问兵法,山伯策论天下(2 / 2)
这个问题他自己思索了多年。
他认为,应不以门第取人,而以材勇为选;不凭好恶行赏,而以军功为断。他谢玄要的,是几个名将,是一世的辉煌。
而现在,梁山伯的一番话,竟比他想的更深入。不是几个名将,而是一支铁军;不是一时的辉煌,而是能托付江山的常胜之师。更难得的是,梁山伯看的不是法度的「有无」,而是法度能否「不移」。
这个少年,不是在背书,是真的读懂了历代兴亡背后的道理。
人能成事,亦能败事。唯有法度不移,方能让成事之人辈出,让败事之患不至。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的神色也肃然起来。
她博览群书,历代兴亡皆在胸中。梁山伯这番话,以赵秦对比,切中肯綮,不只是在说兵法,更是在论治国之道。
人治与法治,法立与法守,这不正是千百年来兴衰治乱的根本么?
梁山伯能于长平之败中看见制度执行的缺失,于商鞅变法中看见法度不移的可贵,这份眼力,便是建康城中那些名士,又有几人能及?
谢玄默然良久,方才开口:「好一个以法为本,以人辅之」,你能看到法度不移比法度之立更紧要,不容易。」
他原以为,梁山伯纵然潜心研读兵法,也不会多精通,毕竟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且已在清谈丶作诗上都才华秀出了。
而今大出意表,不禁讶然。
他顿了顿,郑重地问出了第三个兵法问题:「前两问,你答得很好,我再问你第三问。用兵之道,何时当疾,何时当徐?」
此问一出,青绫布帐后,谢道韫的神色微微一变。
她虽不精通兵法,却也知道这个问题不简单。「疾」与「徐」,看似问的是用兵的速度与节奏,实则问的是一个人对时机的判断,对形势的把握。
梁山伯又沉思起来。
这一次,他沉思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长。
他微微低着头,半晌方抬起头来,开口了:「谢先生此问,我想借《庄子》来作答。」
谢玄诧异:「《庄子》?用兵之事,与庄子何干?」
梁山伯淡定地说道:「《庄子·逍遥游》开篇有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谢先生所问,何时当徐?此鲲之象,便是徐」之极致。万丈雄心,深藏若虚,非不为也,时未至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谢先生所问,何时当疾?此鹏之象,便是疾」之极致。时机一到,便能扶摇直上,九万里而南。其势不可挡,正在于此前漫长的沉寂与蓄力。
所以,善用兵者,当知何时为鲲丶何时为鹏。潜渊之时,潜心蓄力,不躁进;怒飞之时,动如雷霆,不留手。
而决定这化」之一字的,正是庄子所言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去以六月息者也」。海运不至,六月息不来,虽鹏亦不能飞。所谓待时」,待的便是这天地间的大势流转,非一己之躁急所能强求。」
梁山伯对视着谢玄,目光灼然:「谢先生所问,何时当疾,何时当徐?我斗胆,敢言当下之事。
前秦以力服人,吞燕而兵威震凉丶代,其国中鲜卑丶羌丶羯各部,皆是面服心不服的海底暗流」。此乃秦之死穴。我江东虽门阀相争,各有私计,然强敌当前,大节可共守。彼前秦虽兵势浩大,然部族林立,同床异梦。
所谓待时」,待的不是我兵精粮足,更是待他内部生变,待那北海之下的暗流,自己去搅动他的汪洋!
我之徐」,恰是为了催化敌之疾」!以我之徐」,养我之锋,待敌之变。待到前秦内部人心离散丶变乱骤起之日,便是我大鹏怒飞丶一击制胜之时!此非怯战,乃是必胜之策!」
他说完,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欠身,不再言语。
静庐中一片寂静。
谢玄端坐不动,手按在膝上,盯着梁山伯。
这个少年看到的,不只是兵法,也是时势,还是人心,是敌国肺腑里的隐疾!
这不是纸上谈兵,这是足以呈到叔父案前的《平戎策》!
他曾问过叔父谢安,何时可以北伐。叔父回了一句话:「火候未到。」叔父说的「火候」,不是他个人的火候,是天下大势的火候。前秦未乱,北方未动,贸然北伐,不过是徒耗国力。
叔父也曾赠他一把佩剑,剑身刻「待时」二字。叔父说,古人有铸剑铭志之风,他得像此剑一样,藏在匣中,养其锋芒,等待出鞘的时机。他接过剑,看着「待时」二字,知道叔父不是在压他,是在教他。
而今日,梁山伯的一番话,竟与叔父的赠言赠剑如出一辙!
青绫布帐后,谢道韫静静地听着,因她并不精通兵法,此轮考校,她一直没有出声。
可她分得清什么是泛泛空谈,什么是真知灼见。梁山伯面对兵法三问的考校,从绝境求生的机变,到长久立军的制度,再到对天下大势的洞见,仿佛不是在答题,而是在用一套完整的眼光看战争丶看天下。
此轮考校,孟文朗自始至终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静静地坐着,随着梁山伯的应答,心中的欣慰之情,如窗外松林里的松涛,一阵一阵地涌着。待到梁山伯应答完毕,欣慰之情已是抑制不住地浮现在他的脸上,浮现在他望向弟子的眼神里。
盯着梁山伯良久,谢玄方评价道:「梁山伯,你三答,第一答,以分破势,有智变之机;第二答,以法立军,有远者之识;第三答,以时驭势,有谋国之量。」
说这话时,他的钦赏之意溢于眉宇。
他转向孟文朗,微微一笑:「此子,胸有文韬武略,目有乾坤大势。先生果真收了个好弟子!」
孟文朗欠身谦谢:「劣徒尚年少,见识尚浅,他日唯赖幼度裁成。」
谢玄略一犹豫,忽然将腰间的佩剑解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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